2015年2月25日 星期三

【企劃】2014庫勒尼西生日賀文

C.C.



「如果要找瑪格莉特小姐的話,她好像已經出門了喔。」
女性特有的清脆嗓聲突然由身後傳來,這令還沉浸在某種奇特糾結的少年心驚了一會,手中捧著的厚重書籍差點拿不住。「啊,抱歉,嚇到你了嗎?因為看你在這邊待很久所以才……」他聽見那聲音漸低,最後成了囁嚅般的道歉。

栗髮的少年轉身,不善交際如他,只是訥訥地揮了揮手,說了句「不要緊、我沒事」後,便低頭看著同樣侷促的奶油金髮女子;似乎錯失了某種時機,以致兩人都不曉得該如何繼續下去,之間立刻築起了一道名為尷尬的沉默高牆。
半晌,「晨安,C.C.小姐。」少年在一片混亂中理出頭緒,率先出口問候。這令眼前有些呆愣的工程師女子驚覺了什麼,跟著慌慌忙忙地道聲早。
「晨、晨安,庫勒尼西。」她羞赧地笑了笑,同時注意到他抱在懷裡的物品。想到少年與一旁房間主人平時的互動,C.C.便接著問:「是要來還書的嗎?」
「嗯,是的。」發現話題能接續下去,他悄悄鬆了一口氣,「剛好是在昨晚看完的。不過既然人不在那也沒辦法……」
本來還想跟那人討論一些閱後的心得,就算只是單方面述說也好。少年在心底感慨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幫你還吧?我房間在隔壁,晚點瑪格莉特小姐回來可以直接拿給她。」看得出庫勒尼西表情苦惱,奶油金髮的工程師沒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提議。
而沒料到很少交流的工程師會如此熱心地要幫自己,他不甚習慣地發出遲疑的單音,最後在那雙菊金直接的注視下,就將要歸還之物給遞了出去,「那就麻煩C.C.小姐了,謝謝您。」
「不會──」接過書籍,她下意識地瞄了眼書名,「喔?原來是這本啊,沒想到瑪格莉特小姐會收藏呢。」
「咦?C.C.小姐有看過嗎?」庫勒尼西好奇地問。他猶記當初借閱時,瑪格莉特曾講書裡記載的都是已經過時的理論,大部分的工程師都使用另一套基礎架構,裡頭的內容隨便看看就好別當真。
「有呀,裡面的觀點很有趣呢。」像是回味般以指頭支著下頷,工程師女子繼續說:「不以量子為出發點,直接由現象界所能觀察到的事物來探討物理,試圖以簡單而不需要繁雜觀測的理論來解釋與架構一個受拘限場域的物質可能運動與發展。雖然說相當原始粗獷,以現行的理論來檢視可以發現許多漏洞,甚至因為太過低端而未觸及物質的真正核心,許多研究者大概都嗤之以鼻吧?但我想作者也知道這件事,卻還是寫了,不對、或者說是正因如此才寫出這本書──」
聽著似乎開啟某種開關而滔滔不絕湧出的話語,少年愣愣地望向突然暴走的工程師,卻很配合地問了句:「……為什麼呢?」
「我想是因為,工程師們想要知道的越來越多吧。」她輕輕地笑,「並不是求知不好,只是有些研究與解析太過於刁鑽,像是有人透過複雜的質能轉換來做出控制粒子波動來拿起湯匙;儘管看起來很新奇,但實際上只要人手一動就能輕鬆舉起物品,根本不需要耗費那麼多的能量。」
「我想,算是對現今研究風氣的一種反思吧?當一切走到了複雜極致,簡單好運用的定律反而會被忽略。」C.C.將掌心扣在陳舊的書緣,「雖然說渾沌元素包含無限可能,或許也因為這樣才有所侷限呢。」
感慨的語尾一落,庫勒尼西不禁認同地點了點頭。他曉得這番話大概與其他工程師的觀點差距甚遠,於是苦笑著問:「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
「嗯……我想是因為,你看起來喜歡這本書,有基礎卻也不像工程師吧?」她相當老實地講述自己的看法。
「……若是我還在那個世界,或許會成為工程師。」畢竟,我是工程師的孩子,就算擁有缺陷也是。想起生前的身分,他歛起了眸子。
「唔……我想是不會的。你不像會成為任何人替代品的樣子,不是模組的一小部分,而且對大多數工程師感興趣的事物沒有興趣吧?我是這樣想的。」C.C.有些不太肯定,卻仍說出平常觀察的心得。
這讓庫勒尼西訝異,眨了眨玫瑰褐色的雙眼。對方透徹而直接的分析令他不曉得該如何回應,最後選擇把關於自身的事放在一旁,想了想又將話鋒一轉,「不過,照您這樣講,對其他人來說是種質問吧?」
多少明白少年不想多談的心思,C.C.順應著他猛然轉回頭的話路回覆:「是啊,但他們有他們的堅持,我也有我的想法呢。」
看著平時表現畏縮的女子,很難得地漾起羞怯而篤定的笑容;金色的雙眸蕩漾光澤,少年感覺那就像一抹熹微晨光般,擁有攏拱著萬物的美妙溫柔。
沉浸在一種奇異的氛圍中,庫勒尼西也笑了出來,臉上原本柔美的線條愈加溫和。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書也麻煩您了。」
「不客氣喔。」回應著,奶油金髮的工程師又像想到了什麼,往寬大的口袋裡掏摸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個捲起來的字條,「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接過字條,少年疑惑地想要詢問,卻讓她說了句「還有事先離開了」給打斷。最後剩下自己站在長廊上,他才抽開綁住字條的小結,看著裏頭寫道:
「飾器寄解庫,生年當惜時」
如此不明不白的短句,令他心生某種更為奇妙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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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妲

接近正午,燦爛的陽光自窗外透射而入。
原本漫不經心地瀏覽外頭景色的少年,眼睛一不留神就被強烈的光線給刺激到;他垂首並以掌背遮掩炫目的日光,卻在短暫的失神後,視線無意間讓訓練場邊的某樣景色給攫獲。
那是如太陽般耀眼的金色,整齊而肅穆地盤結著,而那人更似其一絲不苟的髮型,有著軍人特有的正直與嚴厲。
他想起這位名為艾妲的女性軍官,總於沒有安排任務的時候,不是維修保養武器,就是在宅邸附屬的訓練場上進行鍛鍊,比他所認識的任何戰士都還來得勤快與自律。
這樣的人,會有什麼未竟之事呢?是怎樣的執著值得她如此努力不懈?
感受到那似乎與自己完全相反的衝勁,庫勒尼西就這樣一邊看著魯比歐那的軍人揮舞著劍,一邊思索著心態上的差異。直到那道身影與其他戰士看起來結束了訓練,正三三兩兩地集合一同往大門口移動;望著他們即便滿身大汗卻仍有說有笑的模樣,他多少有點欽羨,同時驚覺時序已至午餐時刻。
早上就帶隊出門攻略任務的引導者尚未歸來。少年輕撓著身旁似乎百般無聊的深灰幻獸的脖頸,一面想像少了自家大小姐壓場,餐桌上將會出現多麼混亂的景象。
         ‧          ‧          ‧          ‧
從地下的實驗區域離開,他正要前往餐廳,卻在途中遇到了熟悉的身影。
「庫勒尼西?」身著紫色軍裝的女子,似乎對他出沒此處感到訝異──畢竟會來往地下區域的除了整備機艙位於實驗室旁邊的奧羅爾隊兩人外,就只有神神秘秘的工程師們──但她並沒多問什麼。剛打理好一身髒污的艾妲微笑,向他道了聲:「還真巧呢,午安。」
而庫勒尼西卻草草地應對著。與不常交流的對象相處令他感到緊張,以至於不曉得該講些什麼,並對自己交際能力之低落有些灰心。
似乎發現到他的狀態,那名軍人也就體貼地邀請:「如果是要去餐廳的話,那麼就一起走吧?」
對方那股和印象中剛肅不苟言笑有些差距的氣質,讓少年不太適應,可就他的性格並不擅長拒絕別人,於是在猶豫地點頭過後,便跟上那臉龐顯現溫和神色、軍靴卻踏得鐸然有聲之人的腳步。
一路上,他都戰戰兢兢地垂著腦袋,連瞄都不敢瞄一眼前方的軍官;總是纏繞在他身上的幻獸深淵,好似對他的畏縮相當憤慨,混濁的三對眼不住瞪向造成自家主子不安的禍首,短小的手爪躁動地揮舞,眼看下一秒就要撲上前去噬咬對方。
見此,庫勒尼西急忙按壓著深淵的腦袋,阻止牠任何不良的企圖。縱然躡手躡腳仍是引起了艾妲的注意,看不見幻獸的她放慢了步伐,對於他的異狀感到不解,於是基於關心出聲詢問。
「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咦?不、不是……」少年慌張地否認,卻不知該如何解釋。視線散亂之際瞥見了一雙靛藍沉靜又飽含關切的眸子,他的思緒很不可思議地安穩了下來。「那個……只是在想,平常艾妲小姐總跟佛羅倫斯小姐走在一起,今天卻沒見到佛羅倫斯小姐,感覺有點不同……」隨口提了個不甚重要的疑問,他試著讓自己的異常不那麼突兀。
「佛羅倫斯嗎?她早上跟大小姐出任務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呢。」儘管並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這麼說,但她還是直接了當地說明自家搭檔的去向。
想到那一對經常並肩行走的身影,也會有獨自一人的時候,庫勒尼西連結到了自己與深淵的微妙相處,不禁感慨地說:「這樣、不會覺得寂寞嗎……?」
如此失神喃問後才驚覺這話好似在窺測對方隱私,少年正懊悔地想要撤回言論時,金髮的軍官卻毫不在意地回覆:「倒不會。畢竟不是膩在一起就不會孤單,相處多久我想並非重點,只是重要的搭檔無論怎樣分隔兩地,都還是彼此心中重要的人吧。」
只要這樣想,就一點都不會孤獨了……嗎?望著能夠堅定地說出這番話的艾妲,庫勒尼西心底湧起了莫名的情緒;重新追上了示意過後先行的魯比歐那軍人,他直到在餐桌前坐定時,仍兀自思索著什麼。
而艾妲很自然地坐在少年旁邊。餐桌位置通常沒有固定,隨眾人喜好決定,往往同行進入餐廳的戰士會坐在一塊兒──到底會偕同來用餐的交情都不會太差,除了幾個生前關係緊張的小圈會互相注意外,很少有人去理會誰與誰一起出現,只要別被打擾怎樣都好。
她如往常般正襟危坐,卻在等待餐點時,留意到了庫勒尼西偶爾會朝四周偷偷張望,更是在眼前餐盤上桌後,頻頻瞄往門口,存在著某種焦慮難安的舉動,彷彿在暗自期待某人的到來。
直到第五次看到少年含著一點湯料也未被舀起的湯匙,艾妲才隱忍不住,稍微碰了碰他的衣袖,耐心等他卸下受到驚嚇所產生的戒備後,向他建議道:「如果很在意的話,要不要親自過去一趟呢?我請侍僧再幫你準備一份好嗎?」
畢竟,那是相當重要的人呢。艾妲想起了少年偶爾會在地下室某扇房門前徘徊的景象,他和房間主人之間的關係,如此便能推測出這孩子目前心繫著什麼,也因此有了這般提議。
看著庫勒尼西呆愣地接受,以及沒多久就被打包好送到他手中的溫熱餐點,她的臉上浮現有些寵溺的無奈。原本瑟縮的男孩如今神情雀躍地向她道謝,在接過她像是想到什麼而遞來的紙條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而再次來到地下區域,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實驗室的大門,向裡頭那名仍是埋頭做著研究的女性說明來意,庫勒尼西也就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與那人一同用餐的機會。
他相當珍惜這少有的相處時光,以至於到了用膳完畢後,這才憶起了艾妲交給自己的紙捲。他展開了字條,便見裡頭寫道:
「樸馬安轡勒,日遠歸無期」
又是讓人搞不懂的簡短詞句。他狐疑地歪著腦袋,可心中有種事情還未結束的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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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倫斯

身在狹窄密閉的空間之中,呼吸的聲響大得彷彿在耳邊徘徊,但他卻無暇關注,專一的目光直直釘在艙內的唯一光源,上頭顯示著複雜圖形與不明數值的精巧面板。
當一道紅光驟起閃滅時,他深深屏住氣息,接著在雜訊般的光芒消失瞬間,朝外大呼了一聲:「就是那條!」
「喔?這條?」
外頭傳來確認似的詢問,而光線再度閃爍了起來。「是的。」少年下意識地回覆,卻又聽到一聲疑惑的催促,這才意會到了平時的音量根本傳不出去;深吸了口氣,他運用腹部的力量發出超越平常聲量的應答:「是的!」
「好!」
又是爽朗清亮的回應,他看到儀表上某一處的光源消失,便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然達成。他鬆了一口氣後坐在不甚舒適的座椅上,一面感受機艙外部傳來的輕微震動,一面環視著圍繞周旁的按鈕與操縱桿,同時想像著那兩名裝甲獵兵隊成員戰鬥時的景況,就連心境彷彿也變得有些沸騰。
直到紅光再次亮起,不再隨意熄滅,少年聽到了液壓升降機特有的轟隆。他抬頭望向頂蓋處,一張逆著光卻透露豪爽氣息的臉龐正巧出現,更是朝他揮了揮手。
「嘿,搞定了,謝啦。」黑髮褐膚的戰士伸出戴著新手套的掌心,毫不猶豫地拉過庫勒尼西正要撐起身子、準備離開機艙的手臂,助他順利脫出。
  ‧          ‧           ‧           ‧
「還好有你在,不然我一個人可弄不來呢。」遞給少年一瓶水跟乾淨的毛巾,名為佛羅倫斯的魯比歐那軍人一面用掛在頸上的毛巾拭汗,一面向他搭話,「線路接觸不良實在很難知道是哪一條出問題啊,整組換掉又太麻煩了還得全部卸下重裝──」
坐在一旁散落的木箱上,庫勒尼西邊補充水分邊聽對方叨唸裝甲維修的麻煩處。直到話題告了一個段落,他才扯起嘴角苦笑地說:「其實您無論找誰幫忙都可以吧?這並不困難。」
儘管對方真誠道謝,但他還是認為自己沒那麼有用,只不過是剛好路過被苦惱的女子給攔下來,閒來無事所以幫這微不足道的小忙罷了。
「誰說的?」聽到這話,佛羅倫斯不甚同意地挑了挑眉,「我也是會挑人的好嗎?」朝少年晃了晃食指,她又繼續說:「這裡有多少傢伙就只會幫倒忙?光是想到就很頭疼哪。而且細心又聰明的人多少見?看來看去你可是不二人選耶!不要妄自菲薄啊少年。」
作勢拍了拍他的肩膀,庫勒尼西被這般誇張的話語與舉動給逗笑,卻還是搖了搖腦袋,「雖然如此,要是艾妲小姐沒有出門的話,您就不會來找我幫忙了吧。」
說著,過去的某些片段浮現腦海,他的嘴角此時彎得有些苦澀。就算對方沒那個意思,也是自己太過敏感,但從來都不是無可或缺的存在令他感到沮喪。艾妲之於佛羅倫斯,就像母親之於父親般,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之人;而反觀自己,不管對誰來說,或許都只是個殘破的替代品,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
就只是這樣,我在他人眼中,只有這樣的份量吧。
下意識伸手撫摸不知何時湊到臉旁的幻獸頭部,他試圖從那冰涼的觸感中尋覓可以著力的定點,像是要掙扎著證實什麼。
而瞧著莫名其妙消沉放空起來的少年一會兒,黑髮的女子將雙臂盤叉胸前,「但是最後上忙的是你喔?這可跟艾妲無關。」語氣歛起幾分低沉,隱約有種震懾人心的威勢。
這讓庫勒尼西嚇了一跳,他並不曉得自己是哪點惹惱對方,把氣氛變得這麼僵。正打算先道歉再說,佛羅倫斯卻轉頭看了看鐘,又在他猶豫之時趁隙開口,「吶,既然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你應該沒上去那個地方過吧?陪我上去一會如何?」邊詢問著,她的指尖跟著比向某處。
話鋒轉得甚急,他還搞不清楚對方的用意,只是愣愣地順著指示的方位看去;在意識到那是嵌在挑高樓層的看臺走道前,少年早已在一聲冷哼響起時慌急地點頭應下。
  ‧       ‧       ‧       ‧
「介意我抽根菸嗎?」掏出小巧的菸盒,佛羅倫斯神色輕鬆地側頭問道,彷彿不管對方給了什麼答案都無所謂。
不知何時庫勒尼西已跟著對方上來看台,甚至湊到了窗邊,而平時用來遮光的擋板也早讓女子三兩下推開。望著靠在窗沿的佛羅倫斯,他輕輕頷首表示無所謂,也確實不在乎菸味。
於是,他看見仍戴著手套的軍人俐落地以柴火點著菸尾,熟練地啣起煙嘴,卻不急著吸進菸氣。橘紅的火光穩定而緩慢地挪動,一如窗外正緩緩挨近遠方山頭的夕陽,明明差距甚遠卻恍若有所呼應。
嫣紅渾圓的球體漸落,天邊的雲朵渲染著淡淡的柿橙,又讓夜色的朧紫給侵蝕;日與夜交替的時刻是如此曖昧不明,彷彿一切都變了,又好似世界本來就是此般面貌。目光被外頭的景色所吸引,少年只是盯著窗外的風景不再言語,偶爾撞見身旁之人吐出來的煙幕,他也覺得那似乎增添了某種趣味。
良久,「我說你呀,」在把剩最後一截的菸捲給捻熄、塞入特製菸盒的空檔,佛羅倫斯閒聊似地開口,「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呢。」
「咦?」對於突如其來的評論完全反應不過來,庫勒尼西亦無法從那絲毫沒有變化的神情中窺出半點端倪,僅僅知道對方對自己的行為不甚滿意,卻不解到底做錯了些什麼。
無視少年臉色的改變與閃躲,黑髮的戰士斜倚著窗框,姿態慵懶卻目光凌厲地瞅著他。「戰鬥的時候也是,該下手的時候總會有所猶豫跟顧忌。」因為戰鬥方式的關係曾經搭檔過幾回,她多少有注意到他上場時的情形。
「明明,有著不錯的力量呢。」
發現對方的焦點彷若意有所指地凝在自身周旁,少年忍不住退了半步。儘管清楚普通人應當是看不見的,但他心中卻產生了佛羅倫斯能準確捕捉幻獸身影的錯覺。不喜歡這種好似秘密被探詢以及質疑的感受,他輕輕皺起眉頭,一面阻止躁動的深淵,一面思忖該說什麼話來脫身。
「有怎樣的力量,似乎與您無關。」無論對方是打算責備或是嘲諷,他都選擇了以冷淡的態度來迴避與鋪陳後續離開的話路。
「是跟我沒關係啦。」在話頭告了一段後立刻開口,她徹底打亂了庫勒尼西的步調。於他的眼神透漏些許慌急時,佛羅倫斯彷彿視若無睹地勾起唇角,「就覺得可惜而已。一種……你好像還沒有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擁有甚至使用力量的樣子?」
「這……」出乎意料的說詞令少年一愣,完全不曉得對方為何扯到這份上來;他卻也因命中了某種核心關鍵而產生了動搖,原本不願去細想的徬徨疑惑似乎跟著浮現心頭。
──是啊,為什麼我會有這種除了破壞之外、根本一無是處的能力?
『這是你所期望的啊──』心中突兀地響起低語,他愕然地看著深灰幻獸那扭曲的三對眼逐漸轉為鮮紅,血盆大口更是扯開猖狂的弧度,『不是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期待毀滅──
「吶,你有想過嗎?會來這個世界的原因。」好似並未注意到眼前少年的異狀,黑髮的戰士依舊以悠哉的語氣詢問:「明明死了就死了,而且還被剝奪記憶,但追逐著什麼目標的衝動卻會不斷湧現──你應該也有這種感覺吧?」
儘管聲量並不大,話語卻不可思議地再次吸引他的注意。「咦?」更深的迷惑多少蓋過了混亂,他越來越搞不清楚這名女子的用意何在,卻不禁為那敘述中與初來乍到時的心境相符而輕輕頷首。
見此,佛羅倫斯彷彿打通了某個關卡般,微微挑動眉梢,「所以說啊,你認為我們戰鬥的意義何在?一定是有想要的東西,才會如此拚盡全力吧。」
「我呢,一開始還什麼都不明白,就跟大部分來這裡的人一樣。」她頓了一頓,歛起的眸子看不清情緒,「可自從記憶回來後──或者說其實一直都在,才會有追尋的動力?不管怎樣,我也漸漸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捏起了拳頭,那並非憤怒的表現,而是要把所有給緊握手中的自信,「為了守護我的家族、夥伴和國家──我所重視的一切,我的力量,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以堅定的語氣訴說心中想法後,她背靠回窗檯,直視著眼前少年那對細長的玫瑰褐色雙眸,又是張口詢問:「你呢?已經取回生前所有記憶的你,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戰嗎?」
「我──」少年的表情仍舊迷惘,卻是試圖想表達隱約抓住的靈感。
「欸,慢點,不用急著回答。只不過是想提醒你一下,你比自己想像中還來得重要,不要太輕忽存在的價值,」黑髮的女性軍官臉上剛毅的線條難得柔和了起來,「就找找看吧,不管是為了誰,就算是為了自己也好,力量是不會沒有意義的。」說完,她又順勢一個側轉,將目光放歸外頭的風景;再次敲了根菸出來,隨手點上火。
星火閃滅,僅一瞬間,他頓覺眼前女子擁有比過去爽朗的印象之外,更多更複雜的面貌,她思考的遠比預想中來得多;正如外頭夕落的景色,那既不屬於白日也不全是黑夜,就只是藏在那些捉摸不定的間隙,卻也令人感慨一切原本就是如此。
而少年細細咀嚼了她的話語,眼神卻是澄澈了起來。最終,他苦笑道:「您是為了講這些,才邀我上來的嗎?」
「你想多了,」斜過了頭,箝著菸的手掌掌根抵在頰側,女子扯起了嘴角,「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兩人間又是一陣沉默,不可思議的是,他在這之中感受不到任何壓力。
直到視線裡的一根灰白燃畢,佛羅倫斯才像想起重要的事情般,輕輕「啊」了一聲,隨後說:「對了對了,等等的晚會你不會缺席吧?」
經她提醒,令庫勒尼西憶起了前幾日侍僧曾向自己講過這件事。雖然他對熱鬧的場合總是興致缺缺,但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於是便答了一句:「我會參加。」
「那就好。」黑髮的戰士滿意頷首,同時從褲袋裡撈出一條紙捲,順手遞了出去,「那麼,我也要先去準備一下啦,待會兒見。」
接過物品,少年已了然裡頭大致會寫些什麼,卻還是在與女子道別之後,才揭了開來:
「遲暮見僧尼,快意當前歌」
見此,他多少明白今日似乎別具意義,於是神色有些古怪,又是暖和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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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姬媞

 她牽過他的手,來到舞池的邊陲地帶。
「您……還真是突然。」手臂連著手腕應對方的要求抬了起來,他感受到肩膀與掌心同時搭上輕盈的力道,而悠揚的旋律恰好於此時奏起。
「哎呀,難道就這麼不想跟姐姐我跳舞嗎?」她說,嗓聲依舊是嫵媚挾帶著幾絲慵懶。動了動足尖,她示意舞伴該開始行動了,而那雙細長勾人的銘金跟著眨了幾下,如此模樣令單純的少年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卻仍是順著引導跨出了第一步。
「倒不是。」並不擅長應付這名女子,她的主動讓庫勒尼西只能無奈地彎著嘴角。
他心中其實相當訝異,明明平常就與名為碧姬媞的妖豔女性沒有任何交集,卻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在自己打算呆坐在一旁、靜靜等待晚會結束的時候,踏著輕巧的腳步到了身前,遞出一只纖長白皙的邀約,甚至不容拒絕地拉起猶豫不決的指尖。
視線越過她裸露的肩,他正巧能看到兩名似乎在生前與女子有關係的男人,都帶著不悅的目光直直盯著自己,就使他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肢體都有些僵硬了起來。
為什麼會找上我呢?明明有那麼多人願意與貌美的妳共舞。
少年懷著疑惑,但刻意不與穿上跟鞋後便和自己平高的雙眸對視;腳上的步伐在肩手隱約的提點下依然未歇,對方似乎對他的尷尬若無所覺,自顧自踮足邁步。
「還真是被動呢,身為男孩子這樣可不及格喔?」途中,女子挑釁般呵笑出聲,似是對於這樣的狀態不甚滿意,掌中的力道也跟著加重了不少。
此般話語自然令庫勒尼西產生不快。縱使性情平和,但他仍屬青少年的心境,好聲好氣地勸說他聽得進耳裡,卻不太能接受他人出言相諷,就算明白是蓄意挑動亦然。
「我──」正當他想反駁些什麼,音樂倏地一轉,換上了截然不同的氛圍,並打斷了即將出口的話。
「我什麼我呢?」又是輕挑的語氣,「是想叫姐姐教你怎麼跳嗎?尼西小弟可不用太客氣喔?」深栗色的髮絲輕輕揚動,碧姬媞側過的唇線依舊微哂,不懷好意卻也隨意地問。
只見少年沉默不語,像替代心聲似地,薄薄的嘴角向上一撇,跟著右腳向前踏進節拍,輕按在纖細柳腰的指尖順勢一推一送,立刻就奪得了主動權,將形勢整個逆轉過來。玫瑰褐的目光宣告勝利般對上了訝然瞪睜的流金,同時也讀出那裏頭上浮的頑皮笑意。
而深色裙襬隨著漸快的旋舞,時而飄繞時而廝磨在一塊;桃紅綁帶在扭扯間飛揚交纏,點綴成深沉色彩中的一抹巧豔。無須重疊視線言語,僅憑肢體軀幹的引導帶動,便能接連舞出優雅標準的畫面。
曲調不知不覺間進入了最高潮,在步伐最後一次的交錯後陡降,跌落似的空洞跫音終是化開為涓涓細流般的悠柔慢迴,撫平了所有激昂躁動。場地上的眾人頗有默契地慢了下來,有的轉為休憩般的和緩踩踏,有些人乾脆地偕同退場。
「跳得還真不錯呢。」像是還沒玩夠,仍留在舞池上慢舞,碧姬媞玩味般輕笑,言詞中逸露著難得的讚賞,更向舞伴挨近了一些。
庫勒尼西神情未變,頰上因不常運動而泛起紅暈;將身子稍微挪後巧妙地躲避差點就碰上的胸脯,而後他心平氣和地向對方道謝。
「在那裡學的呢?」她隨口詢問。
「劇裡。一些戲劇多少有舞蹈的戲碼,多看幾次就學了個大概。」他則老實地回覆,語氣間帶點孩子氣的驕傲。
「果然是聰明的孩子,姐姐還真小看你了。」
儘管方才主導了整支舞的方向,但在嘴皮功夫上仍不敵經驗豐富的女子,少年只能面帶無奈地任這人調戲,卻是不再排斥繼續與對方共舞。
於是,當樂曲又變,他本欲配合節奏轉換舞步,身前竟傳來與預想中截然不同的力道,強行改易了兩人移動的軌跡。
「碧姬媞小姐?」他不住愕然低呼。
「只是按照原定的步法來跳不是很無聊?」她笑,跟著斜傾身子,足尖再次畫弧蹬回。就算和正統舞步相距甚遠,她的每一步每一踮都再合韻律不過,「來吧,這次就讓姐姐來教你吧。」
挑起的語尾勾動思緒,爭強好勝的心兀地燃點。少年不再思量對錯與否,只管依著那人偶然的一個伸遞、一個後仰、乃至任何一處細微的變化,不斷調整自己的姿勢,傾聽著流洩耳旁的樂奏,試圖追上那總是出人意表的每個瞬間。
有時他會為難以適從而徬徨不安,有時則因猜中了意圖、甚至搶得先機而洋洋得意,又有的時候會在逐漸摸透行動模式而想反過來制服的片刻,讓女子一個飄忽的旋踏打亂了所有計畫,再次將所有認知歸零重啟。
漸漸地,他們舞過了一曲又一曲,全心全意配合著旋律,專注在彼此的眼神呼吸以及身軀之中,將所有筋肉肢體延展成了放蕩不羈卻也極具美感的一幕幕場景,若人經驗必然屏息。
至了極處便好似察覺不到疲憊,他們就這樣舞著,就只是舞著;彷彿忘卻了所有,卻也觸碰到了一絲屬於本質的呼喚,自我的真實跟著解放而出。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逝,一切又彷若歸於現實。
少年大夢初醒般掙扎地喘息,好一會兒才察覺到這是呼吸困難的徵兆。有些不捨地鬆開指掌,眼前女子不再游刃有餘的模樣令他心生不少成就感,同時也從剛才那一切無言的交流中,明白了那人想傳達的一點想法。
總是有些時候,不用去管別人怎麼規定、所謂標準到底是什麼,就算偏差許多也無妨、與眾不同也罷──僅僅只要聽從自己的心聲、踏出自己想踏的步伐就好。
那終究會,舞出一段專屬自己的樂章。
奇特的感悟繚繞於心,以至於少年闔眼細細體會其中奧妙。直到女子走近呼喚了一聲、笑著隨手朝四周比了比,他才發現兩人不知不覺正處大廳的中心,而宅邸裡大部分的戰士視線都聚焦於此。
順手抹去額上的汗珠,後背儘管濕涼黏膩,庫勒尼西卻感到難能可貴的暢快。環視便見早些時候遇到的奶油金髮工程師、魯比歐那王國的兩名軍人正對自己露出笑容,他似乎明瞭了屬於今日的秘密。
「您也有什麼要轉交給我嗎?」他揚了揚嘴角,向異名妖姬的女子問道。
聽到這話,碧姬媞聳了聳肩,接著從半露在外的狹縫間,抽出了一捲半為溼透的紙捲,交付到少年手上。果然還是不太能習慣這種景象,遑論如此挑逗的動作,他只能羞紅著臉,匆匆揭開最後的短句:
「燕遊任東西,樂中已忘言」
而禮炮聲起,伴隨著一日未見的引導者稚嫩的嗓音。
「庫勒尼西!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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